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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翔武的诗
文章来源:2018年《荷城文艺》第1期 访问量:1329 时间:2018/4/12 8:09:55

●雨  后

雨滴下来,保留着最后的声息,

这场雨放慢速度开往终点站,

它的季节才刚刚开始,长达半年

从此,路灯每天低头端详自己的身材。

水珠敲打着棕榈树、罗汉竹,

外省人睡在床上,仿佛万名骑兵

朝他呼啸而来,又策马而去。

一天,也是雨后,在槐树下

他捡起一串槐花,花瓣有水。

那根树足有大碗粗,晃动枝干

去抵挡远来的风,雨水在树叶

立不住脚,噼里啪啦齐齐摔落。

过了那么多年,如此寻常的场景

穿过昨夜的雨,忽然闪现——

他随意打开的记忆,正有那张照片。


●记马达的一幅摄影作品

她不知道自己采花的事

会成为一张照片,

摄影师恰好路过那里,端着相机

等了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等牵牛花开,女孩也等了很久。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盯着那些嚷出不同颜色的花朵,

左手拈住一根细线,

红牵牛、紫牵牛、白牵牛紧跟着排起队来,

她的右手越过心形的叶子

伸向几朵白牵牛扎堆的地方。

牵牛藤在她周围

爬行,伸展,追赶,压过矮小的杂草,

有些牵牛藤触手般攀附草茎上,

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

在这片荒地不断掀起波浪。

女孩身后,远远的晴空下

地平线突出的一片新别墅

试图加快脚步

跑来看看——这里有什么稀奇。


●恋爱和喝酒

开了三十多公里,她赶来

他所在的城市。等他找到那家酒吧,

她和另一个姑娘坐在二楼喝着啤酒。

喝完几瓶,来了一群姑娘,是她的朋友,

其中一个明天要回老家。然后

又来两个男人,没喝几杯他们就走了。

留下的酒精钻出一个个虫洞,直到大脑

像只筛子,开始转弯的意识

成为奔腾的江水。期间,他睡着好几次,

醒来又继续跟初次见面的人相互碰杯。

灯光下,他注视她的脸,有点熟悉,

接着不由一怔,似乎发现什么惊喜——

像电影《色?戒》里那个女演员,尤其她笑的时候。

不知道喝了多少瓶,

凌晨三点,这个欢送的酒局才散场。

一张小车挤了七个人,她趴在他身上,

头枕着他的右臂,他轻轻抱住她,

车在街道的黄光和绿光里拐来拐去,

黄光来自路灯,绿色是草坪灌木。

他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低头打量

趴在自己大腿上的姑娘。

一个人为什么如此痴迷于喝酒

第二天醒来又不停自责?

那股咆哮的浑水终于放慢了流速,

停驻在某处深潭,上面变清,下面浑浊。

想起几个月前结束的那段感情,他望着窗外,

恋爱和喝酒还真有不少相似——

起初的向往,不顾任何后果的欢喜,

急切地投身其中,最后疲惫、厌倦。

没过二十分钟,车停在巷子里一家宾馆门口,

他正要拍拍她的背,她慢慢抬起头来。


●罪  过

有个作家说做好人,写坏小说,

炒出几样新菜来挑战众人的口味。

人当然不是为了反叛而反叛,

是为塑造一个预期的自己。


老人微笑着劝导:不要得罪别人,

你必须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点。

对于多数人的生活,

我无法做到像看电视广告那样不为所动。


那些获得名声的人在云上畅谈,

我放下手里的石头,已经听见

一个人早在所有人之前只说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罪过。


●坐在楼梯上

他打来电话说,坐在楼梯上

有点想你们兄弟俩。

那个语气好像在承认

某件不当的事——

平时,他从不开口表达感情。

坐在楼梯上,他摇起蒲扇,等风吹过

河面、田野,穿过堂屋,

头顶两间房里没有丁点脚步声。

门外阳光像油锅正在沸腾,

门外更远的地方有他的两个儿子。

他那嗓音很低,

低到压弯了门口的桃树。

●播  种

读过太多书,

一个诗人会面临许多危险——

那些已经隐身的前辈们

通过纸张施行巫术

在成群的后辈里挑选一伙,

命令他们抓起笔来

重写过时的咒语。

诗人不会轻易察觉,除非他

时刻提醒自己倾听

窗外的鸟叫,

他必须抓住播种的最佳时日。

诗人清点世上的遗产,

打开落叶般腐烂的书籍,

长长的书架像新翻的田垄。

趁着韭菜叶子上还有露水,

诗人拎着布袋

脚踩湿泥,撒下麦子,

一路走到那地的尽头。


●核  桃

一个人穿过幸福广场,

像一枚核桃滚动在空房间。

在秋天的地心引力之下,

青翠的相貌剥离硬扎的外皮,

生活多次向他开枪

没有击碎逐渐皱缩的天性,

仍然留下无数个小坑。

他耗尽短促的日子

来保护内心完整的桃仁,

时间的锤子开始加速降落。


●起风暴的晚上

雷声还没停息,

又一道闪电劈向城市,

雨哗然

向地面投下十万颗透明的微型炸弹。

我们离雷电只隔一层玻璃,

发烫的身体耸动,

影子落在墙上像翻滚的云群。

披着黄雨衣的路灯

站在行道树中间

接待贸然到来的访客。

我们嵌进对方的低处,

又分开,仰望天花板,

哈出灼热的气流。

城市像一塘冬天的淤泥,

我们鼓起颌鳃,费力呼吸。


●没人躲过那场雨

他知道自己总是要死的,

和任何别的人一样。

在半睡半醒的时候,他老想

这个问题,有些情绪上升

像沥青裹住双腿。

夜里,他看见一个人

在雨季赶路,头顶的乌云里

一头黑色、湿淋淋的猫科动物

正在俯视那个落单的人。

在雨前,

他可以找到落脚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一辈子

躲过那场雨。

(作者:张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