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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籍室小记
文章来源:2017年《荷城文艺》第4期 访问量:1921 时间:2017/12/5 8:58:06

年近花甲,我在一片质疑中选择了下派出所,再选择了到户籍室。

在前任户籍民警欢呼雀跃离开的椅子上,我坐了下来。

户籍室是威武雄壮的警营中的奇葩地。这里,不需要刚入警时的凌云壮志,用不着做侦查员时的自信狂妄、固执狡黠,甚至是灵敏与顽强,更不需要审讯室中的准确发现刺激源,唇枪舌剑攻破嫌疑人心理防线。户籍室里要的是微笑服务,要的是柔情似水,要的是美丽绽放。而这些,恰巧是性格和长相都粗枝大叶的我这个女汉子所缺乏的。

初坐入席,我忐忑不安。

政务服务中心一楼,来户籍窗口办事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们认的是公安机关的牌子,不管坐在服务柜台里面的民警是老是小,是美丽还是丑陋,群众要的只是满足自己要求的办事结果。

来到这里的人们因为不需要戒备,也不设防,所以凭借着内心对公安机关的放心,对警察的信任,时常随心所欲,甚至会忘记原则和规矩。总有人在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大人随心所欲地叉腰张腿,聊家长里短。孩子自由自在地将凳子当小车推着嘟嘟跑。只要我们不干涉,这自由和谐的气氛总是越演越烈,直到我们回答咨询的声音盖不过杂音,我们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业务,维护秩序时,人们才会笑眯眯地稍微安静一些。

这样也好,我很快毫无愧疚地进入了户籍民警的角色。进入角色后才知道,坐在户籍室里这个平凡的我,当不了最美的情郎,却成了群众眼中解决疑难杂症的王!

群众到户籍窗口提出的问题是五花八门,有时候甚至是奇葩的。在群众眼里,银行、医院、学校、社会团体甚至是各级政府部门解决不了的事,都归公安户籍部门管理和解决。他们认为警察是万能的,公章是可以按照他的要求盖在纸上,证实一切的。

我可爱的父老乡亲啊,你们常常对我说:

你就盖颗章给我嘛!盖下章有这么难吗?

而要求盖章的理由却是:几十年前其他部门发的旧证件,要我们证实为同一人;银行、保险公司把客户名字或者身份证号码录错了,要我们证实银行、保险系统里的人与当事人为同一人;各种遗产继承、利益分割时,爸爸妈妈、姊妹兄弟、大姨大妈大婶、表哥表姐表弟表妹等等,要求我们证实其亲属关系、生存健在;全国统一城乡户籍分类,很多部门就是不认可,要求当事人到公安机关出具农业、非农户口证明。

如此等等,桩桩件件都是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事。很多时候,我们想方设法查找历史凭据,通过当事人的照片和出生日期认定,出具证明,为群众解决问题。而有些群众需要的证明,我们出具却查无依据,不出具证明则群众利益受损!甚至群众存进去的钱都无法取出来!

拿着户口专用章,我们感慨万千。我们一起在心里叹道:万能的户口专用章啊,你的强大真是让我醉了!

然而,公正廉明,严格执法,服务人民的警察宗旨在心中。为群众排忧解难是我们警察的本份。所以,我们常常管不了自己位低言轻,而是理直气壮地以民警身份,积极与相关部门联系沟通,在宣讲法律法规不被认同时,我们被迫群起而攻之,轮番电话与其他部门沟通,据理力争,请求相关部门理解支持,废除其要求群众提供不合理证明的条款。实在沟通不了,就以书面通知群众的形式告知对方,公安机关不能和不再出具那些没有科学依据没有法律政策可循,甚至是重复的证明的理由,以此来告知对方如果对群众的身份证、户口簿有怀疑,可以以单位的名义到公安机关查询。甚至我们会义愤填膺地给当事人出招,要求相关部门纠正自己办理业务中的过失,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甚至指导当事人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在这些千百次的解释,多渠道的争取中,其实,我们户籍民警的心里是充满了委屈和憋闷的。然而,我们知道,我们没有退路,因为我们小小的户籍室,被美誉为政府与群众联系的纽带和桥梁。我们承载着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光荣使命。就这样,我们天天因为说话告知,解释说教,导致口干舌燥、嗓子发炎。同时,因久坐导致腰椎颈椎病变,头疼胸闷成了我们的职业病。然而,使命让我们依然小心翼翼,心理承受着委屈,却用文明的举止,热情的服务,尽力维护着群众对警察、对政府的满意度和公信力。

写到这里,忽然发现,我让读者担心了。

其实,这个不起眼的户籍岗位上,也有着最真切的感动。

那天,大妈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不慎从11层高楼坠亡,大妈来办理儿子的户口注销手续时,大妈不识字,民警含着眼泪为老人书写申请书和办理儿子的注销手续,还忍住悲伤安慰老人,在面对这巨大的打击安慰无词的情况下,民警只能无奈地用老人固有的迷信思想劝说老人:

儿子已经走了,您要尽量不想他,特别是不要哭,这样他在那边才能安息!您高高兴兴地生活,对那边的儿子就是最好的安慰!

业务办好时,老人擦干眼泪说:

社会真的是变好了,我到广州看儿子时,儿子的老总都为我儿子哭了!单位按照政策的最高限度赔了款。我听你们的话,回去会好好生活,让我的儿子放心,让他早日投生。

老人走了,我悄悄地哭了。周围的群众也安静极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转过脸目送着老人,再也没有人在嘻哈谈笑。

那天,因为父母未婚生育,而且未到医院生育,导致已经14岁的双胞胎小辉和小飞没出生证,没法落户而没有户口。在父母带着他们做完亲子鉴定,我依法给她们落户后,小辉跟着妈妈到户籍室拿到了酒红色的户口本时,孩子可能是想起了没有户口读书不便,所受的委屈,居然看着户口本激动得哭了起来。我抬起头,鼓励孩子说,不哭,从现在起,你跟所有的人都一样了!

小辉瞄了我一眼,立即破涕为笑。在跟随妈妈走出去时,小辉转过头,向我送来的干净眼神,令我终生忘记不了。

在敬老院里生活却一直没有户口的双目失明老人钱大大,在我们派出所通过调查审批,为其恢复户口后,他生平第一次照相,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反复追问自己的照片给要得成,我们回答:照片很美,完全合格!

他当时激动的神态,带出的真切感动,语言真无法形容。

23年前被拐卖,被迫在异乡为买主生育子女,直到子女成人后才逃脱虎口,回到原籍,发现原来的丈夫因其失踪多年,早已再婚,并生儿育女,家庭幸福,目前已经举家外出打工,而自己的户口早已遗失的42岁妇女张某,在派出所得知情况后,经过多方查档,调查走访后为其恢复户口,在进入全国人口管理系统进行人像比对中,发现其在被拐卖地已经有一个82岁的户口,户口年龄与照片证实的当事人信息明显不服,可以断定其在被拐卖地的户口为虚假户口后,民警又通过与对方公安机关联系,删除了其在外地的虚假户口后,为其恢复了原籍户口并办理了身份证。在张某拿到户口本和身份证,和新认识的男朋友领取了结婚证后,早已不会说家乡话,操着河南口音的张某对着户籍民警,感激得泪流满面。她的表现和身世,带给我们的感触也是错综复杂,深入骨髓,无法比拟的。

因捡拾婴儿没报案,形成事实收养子女,却办不了收养证或者事实收养公证,而长期不能落户,没有户口的小军军及其养父母,在我们按照《云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解决无户口人员登记户口问题实施意见》中,对未办理收养手续的事实收养无户籍人员,可将户口登记在抚养人家庭户上,登记为非亲属关系的规定,为其办理了落户手续后,孩子有了身份证号码,可以顺利上学时,孩子和其养父母多年心病得以释怀的感觉,给我们带来的感染力,完全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户籍室很小,人间舞台很大。户籍民警很平凡,群众的信任很大。个人行为很小,代表的意义很大。

一年的时间很短,正常的、奇葩的事情天天在户籍室里发生着,解决着。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在户籍室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不是老年痴呆了,而是习以为常啦。

(作者:胡美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