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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
文章来源:2018《荷城文艺》第1期 访问量:992 时间:2018/4/9 11:02:31


女儿身型牛高马大、腰壮膀圆,虽也虚读了几年书,落了个“书生”的雅名,终是长在骨子里的吃苦耐劳,假期锄地割谷照旧是一把好手。庄稼地里锻炼出的好身板,油亮的太阳色皮肤,开阔的眉骨,尚未张口三分笑,笑声里永远带着农村人开阔过生活的喜感。大学毕业,与同学罗大帅合伙闯销售,啃过冷馒头睡过大仓库,吃苦吃亏被骗也躲过债,准备着熬死了的当头,却又熬出个柳暗花明。于是,共患过难的同志顺理成章结成夫妻,共享大难不死的后福。

李小艾,罗大帅,婚后事业上反而分立码头、各为舵主,每人掌管一个销售门市部,精神上相互帮助,资金上明算帐,倒也达到相互激励与鞭鞑、你追我赶各不相让的积极氛围。

李小艾罗大帅不但做事业做出了一个“比学赶帮超”,晚上睡着了也得争个我强你弱、我高你低。

两口子夜里打呼噜,像两名开着F1方程式的顶级赛车手,轰油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此消彼长。激烈处声及顶点,李小艾粗短的脖子一抻张大口、罗大帅细长的脖颈一拧偏过头,各自像排气管气绝地嘶鸣出一声,污气尽排。声止,翻身,赛车手进维修站,与工程师沟通,核对数据,重整行装,预备再出发。从方向盘到引擎,从定风翼角度到车轮角度,从离地间隙到空阻系数……好,进入新赛道,听指令,全神贯注、车人一体,踩离合,出发,轰油门,加速……

李老妹夜里睡不着,就竖着耳朵听女儿和女婿开赛车,很多个夜晚几场比赛下来,也分不出谁负谁胜,两人的实力势均力敌。

第二天李老妹很早就起床,丝毫没有失眠的倦意。她眯着一双鱼尾纹热情簇拥的眼睛笑,歪着肩膀撞撞女儿,问:昨晚赛车,哪个赢?

女儿和女婿稍一愣神,旋即便狂笑,女儿一脸洗面奶打出的泡沫,白呼呼地笑。女婿一嘴奶油样的牙膏泡沫,也白呼呼地笑。李老妹也笑,孙囡孙子看到外婆爸爸妈妈都笑,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哄笑。

一个新的早晨就在一片笑声中拉开了帷幕。

李老妹两个门牙外暴,仿佛相互间有多大仇恨,一头扭一个,中间便空出很大缝隙,一笑起来门面不关风,气流自缝隙间游走,发出“息呼息呼”的声音。李老妹还有典型的罗圈腿,走路永远像在做舞蹈里“送胯”的动作。她说这个不是天生的,十几岁时生产队做工积劳成疾赚下的病根,长不高也是那时挣成了痨疾。因腿不成个形状,身材矮小,穿衣服便难成个体统。每件衣裳都当成了大衣穿,裤子盘扭成麻花样堆在腿上。

李老妹花白的头发永难管束得住,总在她一胯一胯四处打点家务时,从脑后的瘦小发髻出溜一些,零散在她的脸面,总给人不修边幅的感觉。

李小艾一向是好忙的,忙得顾不上关顾一眼家里人的仪貌。忽一天不知怎么猛瞥见了家母的尊容,吓了一大跳。她说我妈你也收拾打扮下嘛,每天接送娃娃上街买菜,别让人说我们不修边幅好不好!

李老妹骂:人就生成这样子,你叫你妈整个容,那还是你妈吗?假不假!我们不缺胳膊少腿的,就该知足!又撇着嘴拉拉女儿新烫的鬈发,多少钱?你现在会打扮了倒嫌你妈丑了?

李小艾忙陪笑:哪能呢我妈,没你哪有我?要嫌也该你嫌弃我不是!边刷麻着,边从那双铁钳般的劳动人民的手里,抢回自己打造了上千元的美发。她告诉李老妹头发弄了80元,碰上店庆打折。在俭朴的老娘面前,吃穿用度李小艾只敢说个零头。

李小艾觉得自己和老公都是农村出身不假,可这身份不能限制自己享受人生啊!懂得生活艰辛,便要不负青春与时光,努力打拼与奋斗,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只会创造不享受回报,那和牛马耕田拉车仍吃草料有何区别!再说了,现代人生存压力多大啊,有收入有支出,才能维持心理平衡!这点上,她和老公罗大帅都想得通。

隔天李小艾跑业务当口,路过“报喜鸟”中老年人品牌店,顺带给李老妹带回件短款尼子大衣。大方的大披领、典雅的卡其色底黑线格子、手感触摸犹如婴儿肌肤。

李老妹先找来指甲剪,将双手所有老茧打磨了一遍才去摸那衣服,又像娃娃一样将洗干净的脸埋进衣服直喊软和,嘴里埋怨女儿乱花了50块钱,心里珍惜得什么似的!在穿衣镜前摆弄完了,马上压箱底。

李小艾等了两月,也没见李老妹那件新衣上身。倒见她新穿了一件鲜艳的西瓜红粗呢长大衣,滞重的下摆盖到大腿,窄小的肩膀撑不住两边宽大的肩垫,因此虚空一截,拖拖拉拉,整个人活像一柄不受重负的小衣架。

李小艾说妈这颜色太“炸”,不适合你们六十多的老年人。咋个不穿我买那件?那色雅致、款式合适。

李老妹习惯性地撇撇嘴,嘟喃你那色太素。不瞧瞧现在满大街我们一样的老奶,哪个不是大花大红的,又抬脸色又喜气。

李小艾翻了翻白眼说,再装就过时了。

咋个会。上周末我不是回李家村做客,顺带给你二姑妈带回去了。你姑父去得早,两个囡也远嫁他乡,旁头四脑的也少个依靠,我都见她好几年没买新衣服穿了……

李老妹还在悬着上嘴皮,暴着两颗各扭一边的大板牙说个不停。李小艾却感觉一阵阵头晕,气短胸闷。这回她不翻白眼了,而是像条缺氧的鱼不断吸气吐气吹泡泡。

李小艾说我的妈哟,你晓得那外衣多少钱?李老妹说晓得啊,50,我身上这件还买60,没你会买!

李小艾扶着沙发站起来。

干嘛去?李老妹停止吹《弦子弹到你门前》的口哨问。

躺会躺会,我头晕。李小艾跌跌撞撞往卧室奔去,她怕晚了会忍不住对李老妹吼那衣服650块,她怕节俭了大半辈子的老妈听到这数字会晕倒。

自此,李小艾再不劳神为李老妹外观仪表操心费神了。平时除了生活费,她总有意识多给个几百块,让老妈看中什么买了穿。审美上她也胡乱接受了李老妹的大红大花理论,只要老妈将她两个儿女一个家管好了,免除了她和老公的“后顾之忧”,让他俩放开手脚去打拼,李老妹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吧!

李老妹做厨很有造诣。这与李家村人普遍爱吃有血统关系。李家村人从屁大点娃娃开始,便爱吃敢吃会吃。凡街面上新进什么新品种菜蔬,不论贵贱,必先称回半斤八两的烹饪了尝鲜,无论酸甜苦辣,总得让自己三寸囫囵管儿(喉咙)先尝尝再说,这是爱吃。浅河石块下黑漆麻糊的多足爬沙虫、大青树高悬的马蜂蛹、稻田里闹腾的蚂蚱,都通通高温油炸了孝敬三寸囫囵管儿,此敢吃。再说会吃,李家村人嗜辣,一颗辣椒一碗菜,能吃出一二十种花样。生蜇剁椒小米辣、油爆虎皮椒、火爆糊辣子、泡椒、臼烧椒、熟油辣子、炒糊辣子……有时下地做农活,田头地边随手薅一把也是菜:野生鱼腥菜、癞蛤蟆叶(车前草)、蒲公英、水芹菜,择好洗净或炒或炖或拌,又是一顿纯天然牙祭。

李老妹烹饪上除了得地利,还比李家村人多出一个事在的“人为”,她喜欢在传统技法中融入个人的创新,所以厨艺自然比爱吃敢吃会吃的李家村人更胜一筹。除了食材,李老妹烹饪还讲究个温度和火候。老鸭腊鹅汤必是连夜慢火熬制的,肉汤得炖一个钟头趁鲜喝,蛋花汤得现打现喝,放冷了满口腥凉。还有小炒,必得现吃现炒口感才好。女婿罗大帅是外省人,瘦高精干,年纪轻轻聪明得绝了头顶。夸人也是满有特点的,他吃老岳母的手艺吃到高兴处,总说:别看你这个样子,做出来的东西还真是要得成!

李老妹听到女婿的夸赞,满心满眼高兴。以后逢人便自豪地说:我家女婿说别看我这个样子,做出来的东西还真是要得成!

这句褒贬占半的话常常使阿爷老奶们讶异,都替李老妹讪讪地笑着。李老妹不知看出来没有,自顾婉转地吹着山歌调子,一胯一胯地朝菜场或校门走去。




大孙囡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小孙子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两个学校南辕北辙,好在接送时间段有差异,可以搓纽,不至于打架。早晨一家子吃过早点,女儿女婿各开一辆小轿车上班,李老妹打点好两个娃娃,一手牵一个送学校。7点半送了小孙子,7点50送完大孙囡,就去菜场买菜。东家黄瓜西家李,油盐酱醋大白米。李老妹甩着跟矮小身材不相衬的大长臂,悠闲地一胯胯在菜场闲逛,她爱看一堆堆石头一样的大洋芋大芋头,一捆捆红黄橙绿青褐紫的水淋淋菜蔬,码着菜农的幸福与艰辛。李老妹转完一圈子,才开始搭讪着买菜,一个摊子和摊主谝上几分钟,一兜子菜买完,也赚了一箩筐家常白话。她笑说这菜买便宜了。有时碰上李家村人卖菜,像接头暗号样的,只要口音一对上,不管熟不熟,李老妹总爱留人家上家里吃个饭。李老妹的热情传回了李家村,都夸她成城里人也没丢乡下人的实诚。城里人怎么样?嘴里留客比谁都亲切热乎,可从未见将客人留住过。怪哉!

这天中午李老妹送完孙囡,照例每个人圈里探探头,岔巴岔巴,翘着大板牙跟熟悉的阿爷老奶们谝几句家常白话,便一胯一胯走去附近小广场坐坐。小广场中心有棵枝叶繁茂的大青树,少说也有上百岁年纪,树下围有一圈叠一圈树晕一样的圈椅,供人休闲,下午常有家远的阿爷阿奶坐这里等着接娃。李老妹人未走近,便看到最外圈角落里坐有一落魄的身影,忙紧赶几步,朝那身影走去。

那是一位年龄与李老妹相仿的老奶,齐耳短发,清癯的面容,一身素净的粗布衣服,一双手工缝制的绣花布鞋。李老妹来到她面前,看她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就跺下脚逗逗她。

看到来人,老奶浅笑了下,仍是愁容不展。

你紧瞅紧瞅个地皮干哪样?再瞅土地爷也不会给你开出朵花来。

老奶没吱声,又勉强笑了下。

李老妹挨着老奶坐了下来,这才瞅见她眼角有些红肿,忙问刘老奶,你到底咋个啦?还是那事?

刘老奶点点头,幽幽叹了口气。

刘老奶是李老妹邻县人,也是上城里帮孩子带娃。她在二儿子家带孙子,老伴在大儿子家带孙女,两个儿子家,一个住城南,一个住城北,不堵车时往返也得两个钟头,若碰上交通拥堵,那就没个准了。再加上各忙各的,如果平时没有火烧眉毛的事,两家人一两月也难聚上一次。

聚上时,大人聊天,娃娃玩耍。刘老奶最关心的肯定是老伴,表面问的是这段时间血压平不平稳?有没有按时按量吃药?夜里有没有失眠?手脚会不会僵,还是时时发烫?

暗地里,眼睛过处处处是眼色。先是注意看老伴是不是穿得整洁?身上有没有添新衣新鞋?再看老伴精神面貌,和他拉家常会不会无意中透露不满情绪?吃的是否合口?她有时给孙囡打电话,孙囡常说妈妈没空做饭,我们在吃肯德基。再问爷爷呢?孙囡含了一口炸鸡,含糊不清地答,爷爷说吃不惯肯德基,自己在家下碗面呢。孙囡三说两不说便急着挂电话,刘老奶只有再给老伴打。老伴在通讯运用方面比自己还落伍,常常忘了给手机充个电,十回倒有八回“已关机”,要不就弄成了静音或振动,要想打通一回他的电话,倒比亲自过去找他一趟还难了。

这样就常常让刘老奶的心悬在半空中,常有心神不宁的牵挂。刘老奶生有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留在老家种田。做成了资深婆婆,倒也总结出一套与儿媳和平相处的秘决。无论心下藏着多少疙瘩,总能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而这一套女人间的心理较量,她担心老伴做不来。她害怕老伴情绪不是高就是低,或者易暴易怒,和二儿子家三天两头怄气;或者打落牙齿肚里吞,满腹委屈默默受。这些负面情绪对老伴的慢性病都没有好处!

在乡下时她是怎样服侍老伴啊!就是端上碗筷了,只要他顺口嘀咕一句“想吃豆腐肉圆子”,她也会立马放下碗筷,为他割肉打豆腐,再回家团肉圆子。她和老伴根深蒂固的感情,是半个世纪相依相守熬制的浓汤,是困难年月,他一人顶俩儿壮劳力挣下工分,换回金贵的口粮给一家老小安稳度日,自己躲着啃草根树皮果腹的弥久深情。现在日子好过了,儿子都成家立业了,她心甘情愿用黄昏岁月的所有情怀,回赠为这家操劳大半辈子的老伴。可现实的生活由不得她啊,原想着儿子婚事办完,他们小家口口的,从此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再没她和老伴啥子事了。但这种模糊的愿望,只不过心知肚明的自欺欺人,对于他们这些对儿女牵肠挂肚的爷爷奶奶,是站不住脚的。她时常想起“包打听”李老妹和她讲的,欧美的爷爷奶奶在这方面是如何如何的洒脱,他们开头没有“养儿防老”的愿望,后面也无“赡养老人”的观念。儿女养到18岁自立为人,自己退了休便拿着一生积蓄全世界各地旅游,等到人间风景看透,也跑不动时,就会不动声色地住进养老院,安安静静地度过残年。其实那样,也不失为一种清清爽爽的活法。她还听李老妹讲过,她同乡的一个亲戚,女儿央求她来带带外孙,每月给她付四千块工资,她却是撇撇嘴,铁石心肠转身打麻将跳秧歌去了。她说别说四千,一万我也不干。我养儿养女辛苦了一辈子,将大把时间都耗费你们身上了,老了老了还要当你们的保姆?我不干!

刘老奶想,这样放得下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别说自己和老伴做不到,就连大大咧咧、闪话(风趣话)连篇的李老妹也做不到,不然她早当甩手干外婆,跑回老家种她最爱的大洋芋大芋头去了。

这样想想,刘老奶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个人憋心里难受,李老妹为人热心,语言动作幽默有趣。平常这些接送孙儿孙女的阿爷阿奶,心头有啥子都喜欢和她谝谝说说,被她似真似假开几句玩笑、帮忙咒骂几句劝解几句,烦忧和郁闷总能开解不少,大家都善意地称她“包打听”“老顽童”“开心果”。

刘老奶的心结李老妹了然于心,这会儿见她愁上了,便不留情面地“教训”起来:时时劝你心胸要开阔点,你咋个就不听劝呢!现在现实摆在眼前,你改变不了,就得接受啊!老伴自有老伴福,你儿子儿媳也不是洪水猛兽啊,咋个就让你怕成这样?

刘老奶被李老妹“教训”得难为情,只好实话实说。她说老伴前晚煮面吃,被沸滚的面汤水烫伤了脚,虽然及时甩了拖鞋剪了棉袜,还是烫出一排水泡,明亮硕大,刺得她一阵阵心疼。

呀,因祸得福,倒给你俩“牛郎织女”制造了一回单独相处的鹊桥会!李老妹打趣着咧开了嘴,可能觉得这个时候咧嘴不太合适,又伸伸舌头。

我也想好好照顾照顾他呀,原想将他接来二儿子家照顾一段时间,恰巧附近一个开私人诊所的老中医烫烧伤看得好,换药也方便。可大儿子不许走,为这事还和媳妇吵了一台。弄得二儿子家也不敢吱声,生怕“战火转移”。

刘老奶说老伴烫伤了脚,大儿子也心疼,那晚班也没加就赶紧往家跑。回到家埋怨媳妇天天只晓得出去吃,让老人独自在家下碗面实在不应该!儿媳妇在娘家是独生女,打当姑娘开始就没怎么做过家务,自然就嘀咕了几句。说我当初嫁你不会做家务你不是不晓得,现在倒有得说了!再说了,那么大个人了,就那么不小心……大儿子正在火头上,又听她数落上了父亲,一怒之下两人便吵开了,直吵得房顶喧天!

李老妹开始还好好听着,等听到刘老奶大儿媳数落她老伴的话,便“呼啦”一下蹦了起来。她翘起的嘴角咕噜噜骂着老家特有的草话,气愤地叉着腰在大青树下走来走去,忽啦,左一胯,忽啦,右一胯,两只弧度夸张的腿形成的圆环,迅速地在刘老奶眼前滚来滚去,滚得刘老奶眼花。刘老奶刚讲完,她便气冲冲地宣布:刘老嬷,这口气让老妹子我去替你出!真不信如今的小年青都能翻天了?又不负责任,还这般没教养!

她这一番义冲云霄的声音又高又尖,尾音上翘,像一把孔雀开屏的尾翼,引得路人纷纷朝她讶异地侧目。

刘老奶赶紧尴尬着一张脸拉她坐下,嗔怪她你打算咋个替我老伴出气?有你这句话,我和老伴就感激你了。我们做老的,又有哪样法子争回自己的脸面?

别看你老妹子这个样子,我还真有法子,既不会把事情闹大,又能敲打敲打你不懂事的媳妇,如果敲打得好,没准还能让你媳妇回心转意,从此让你老伴吃上一口热乎饭呢!李老妹飞着一对相互意见老大的暴牙,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性情温和的刘老奶,犹疑地沉思了一会儿。

李老妹“啾”地从鼻孔中扑出一股气,说你还想哪样?我又不是去打架,你老妹子我可是讲道理的人!要是信得过,下周一中午我们还在这碰头。

刘老奶想听听李老妹的法子,李老妹顿时来了劲,如此这般跟她一说,竟听得慢慢舒展开愁容。




第二天便是周六。

挂掉刘老奶通风报信的电话,李老妹出发了。她左手拎着一罐刘老奶特意为老伴腌的卤豆腐,右手拎着一罐自己泡的泡萝卜出发了。因是周末,走亲访友出外游玩的人增多,公车上密匝匝全是人。到站台,晃荡的公车“卟哧”一声停住,只听得前门一张后门一合,也没见上什么人,随之,一阵阵不好言说的难闻气味便充斥满了公车每一角落,每个人都鄙夷而厌恶地用眼角剐着身边人,毫不客气地张开巴掌捂住鼻口。

公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你来我往,那股不可言说的气味一直存在。有坐到终点站的乘客就纳闷了:难不成一直有人在放屁?这不“屁痨”吗?奇了怪了!

好不容易终点站到了,不知哪个角落、平视范围以下突然钻出一位一米五左右的老奶,她身着鲜艳的红衣,像一枚熟透的冬柿,滴溜溜一下就从前门滚到后门。只见她抱着两只咸菜罐子,脸上一副笑岔气的模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泡萝卜味大,味大。

直到她下了车,大家才放下捂酸的手,松弛紧绷了一路的肌肉,心里恍然大悟。

李老妹抱着俩咸菜罐子找到刘老奶大儿子住的小区,又不歇气地找到单元房。现在的小区都安装了门禁,李老妹照刘老奶说的门牌摁了键盘,一阵清脆的铃声后,一个浑厚的男声问你找谁?女儿小区也有门禁,李老妹晓得此时男人在家里那个小屏幕上是看得见她的。就举了举刘老奶给的咸菜说,我是李老妹,你母亲的朋友,她托我带咸菜给你们呢。

大儿子昨晚就接到母亲电话,母亲问完父亲情况,就说了朋友顺路带咸菜的事。于是很快开了锁。

李老妹进得屋来,一眼看到刘老奶老伴斜躺在长沙发上,身上盖张毛巾被,一双刚上过膏药的脚晾沙发扶手上,又红又肿,两排水亮的燎泡排着队,李老妹看得一阵骨头酥。

一家人正看电视呢。刘老奶大儿子媳妇皮肤白晰、长相清秀,还戴副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真想不到能说出那种伤人的话,看来人不可貌相这话不假。

她老公要接李老妹手里的罐子,李老妹没让,而是“呯噔”一下将两个罐子墩到了她面前。大媳妇吓了跳,心里没底地瞪着这来路不明的人。李老妹呲牙咧嘴地笑着,算是和大媳妇打过了招呼。完了径直走到老倌儿旁边,在单人沙发坐下。大儿子看这位老阿孃不像立马要走的样子,便问喝杯茶?李老妹说凉白开就好,我正渴呢。

一杯凉白开见底,李老妹抹把嘴说开了。

她说阿爷啊,我是来劝你几句的。

见老倌儿点头便接着说:我们老人能呆在儿女身边是福气啊!一家团圆这不就是常提的“天伦之乐”吗?所以呀,得知足!不仅得知足,还得有个自知之明。晓得啥子自知之明不?说白了就是“两不干”:没能力干的事不干,给儿女添乱的事不干。你说我们老了老了,攒了一身老病,体力精力都跟不上,能添把手带管孙儿就不错了,儿媳妇这么贤慧,想吃哪样不就吭一声的事?何劳你个老爷们儿亲自动手?煮个面条还煮出场事故来!你说你这一躺下,不是增加了儿女负担,给人家添乱吗?影响到生活是小事,影响到儿女奔前程,我们做老的不是得将肠子悔青……

李老妹讲起大道理来,那是十分投入的。声情并茂、推心置腹,两个嘴皮子一碰,碰出了一脸真诚。无论谁听,都会动容,只不过各怀心思而已。老倌儿昨晚已和自家老嬷嬷通过电话,心里明镜似的,只一个劲地含笑点头。大儿子这才晓得这位其貌不扬的老阿孃,口才那是相当了得,关键还头头是道,不由几分高看。要说心情最复杂的,当数那位相貌文静的儿媳妇。这话听起来句句是数落老爷子的,可每一句都像掴她嘴巴子。她在一旁听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暗自惊讶婆婆从哪儿请来这么一位口齿伶俐的说客!特别夸她贤慧那几句,她原本不快的心渐渐被熨得平整起来。人就这样,总会无意中迎合别人贴上的标签。她脸上不由自主有了雅致谦和的笑容,李老妹劝老倌儿到最后,倒变成了与大儿媳促膝谈心,拉手拍膝好不亲切。

李老妹夸大儿媳贤慧、厨艺好是有出处的,她这“包打听”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她拉着大儿媳的手,啧啧道,这种白净细嫩的手,想不到能做出那么美味的食物!李老妹说,她外孙是和她女儿一个学校的,今年初学校美食节,她女儿珊珊带去的寿司被她外孙分享到了,回去赞不绝口呢!还怂恿他妈妈也去学,姑娘你是不晓得,她妈妈哪比你呀,阿孃我常骂她害了懒病……

李老妹杂耍一样从兜里抽出一本“外婆的味道——家常菜食谱”,亲热地塞到大儿媳手里。这是她自个买的,三分钟热度,扔灶台边也是接油烟,就顺手给你捎来了。

这会儿大儿媳已不计前嫌,完全将李老妹当亲阿孃了。美食节寿司确有其事,那是她屈指可数会做的几个菜中的头牌。她的脸被红晕挟裹着,喜不自胜地翻着那本食谱,心里突然滋生出做菜的兴趣。

李老妹见子虚乌有的外孙、三分钟热度的妈的故事有了效果,便打开泡萝卜罐子,一时间,那股不可言说的气味马上充斥满整个屋子,文静的大儿媳仿佛被气浪冲得嘴巴都歪了,禁不住皱了皱鼻子。

李老妹佯装没看到,她用牙签戳了条泡萝卜递到大儿媳嘴边:尝尝,你阿孃自己泡的,别看气味上不了台面,吃味可得叫绝!

大儿媳不好拂了这位从天而降阿孃的好意,只得吃了,咀嚼片刻后竟真的拍手叫绝,这才恍悟面前这位可是做厨高手,当下放下所有矜持,当场拜师。

李老妹也不推辞,留下吃晚饭。炖锅煎锅炒锅齐上阵,掂勺勾芡拔丝卤炒给他们上了一大桌,大儿媳全程打下手,也忙得热火朝天。晚餐宾主尽欢。

临别,李老妹拉过大儿媳的手道别,表情真挚、眼光闪动:你阿孃我是个粗人,没多少文化,说塌说着别见真。好听多听听,不好听就当个屁过去了。但阿孃的真心姑娘你可要当真!就像那泡萝卜,闻起来人人避之不及,入口却是好东西。所谓的话糙理正!

大儿媳听得红了眼圈,抿着嘴一个劲点头。

下周一,刘老奶和李老妹在大青树下碰头,见了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拉着李老妹的手捏了又捏,笑成了个弥勒佛。李老妹也笑,翘着两颗个性张扬的大飞牙,她说你笑起来像只甜瓜,愁起来像只苦瓜。笑成甜瓜多好,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刘老奶越发乐得合不拢嘴,她说李老妹啊李老妹,你到底使了啥子法子?让我大媳妇听你的!我跟你诓,自你去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哦!早上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她这两天着了魔地看食谱学做菜,饭菜是一顿比一顿还做得好吃喽!

李老妹还是大张着嘴翘着大飞牙笑,也不说话。她想改变一个人哪儿那么容易哦,长久坚持,是考验一个人的心性呢!




李老妹岔巴,好管闲事在老老少少的家长群里是出了名的。

怪就怪在她不像有些好管闲事的人惹人嫌。非但不惹人嫌,有些家长反而还求着她去管管自家那摊子“闲事”。不但老人家喜欢找她,一些年轻人也喜欢找她。年轻人找她无非也就是和家里老人相处不睦的事,问清了原委,她总能依情况打板子,无非是比例轻重,当事人谁也逃不了。但因为她的板子打得有特点,既不会使人太难堪下不来台,还入情入理,所以到头来,大伙总爱竖起大拇指,套用那句网络语:我不扶(服)墙,就扶(服)你!

平日里,大家没事都聚在大青树下等娃儿,有绣枕套鞋垫和十字绣挂件的,也有织毛衣披风小挎包的。喜欢唱唱跳跳的阿爷阿奶将随身听打开了,和着音乐三五成群在大青树下跳起了白族舞蹈“霸王鞭”,竹竿上的响铃和着一串串欢声笑语。有人拉李老妹加入跳舞队伍,李老妹直率地摆手拒绝:我腿短手长,不协调,跳起来活像只大猩猩!

李老妹从不避短的闪话让大伙笑岔了气,同时也为她的率真叹服。等阿爷阿奶都跳累了,坐下喝水休息,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散诓白话声里,有耳尖的人就会听到委婉顿挫的口哨声,李老妹的口哨像她劝慰人的话,不急不徐,娓娓道来,有温婉细腻的诉说,也有开朗洒脱的韵味。四周都自觉止了声,侧耳聆听李老妹吹口哨。哨止意犹未尽,就有人突然间惊醒似地,问李老妹你吹的啥子歌?唱几句。

唱就唱,哪个怕哪个!李老妹跳起来紧紧裤腰带,于是就开唱。

李老妹老家所属县份就是“小河淌水的故乡”,那首童叟耳熟能详的民歌《小河淌水》,被一些艺术家唱到了美国、俄罗斯等世界各地大舞台,被西方音乐界誉为“东方小夜曲”。土生土长的李老妹家乡人,除了吃,自小就被富于想象的出生地赋予了浪漫气质。她常打趣,嘴巴三大功能“说、吃、唱”我都用到了,这嘴算没白生。

除了《小河淌水》、《放羊调》,李老妹还喜欢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俗话说么不是一家人/哪会进得一家门/是非曲直何必分个清/你说公说公有理么/她说婆说婆有理/清官么也难断个家务事/自古道针过得去么线过得克去/上下点么日子才能过得去……

李老妹的歌声让大伙入了迷,纷纷陷入自个的沉思。那些唱词也真有魔力,一句句自动从李老妹的旋律中脱离队伍,与每家的冤孽事对比配对,相互安慰。于是便哑然、愣怔、哀凄直至开阔和释然。

晃晃神那些唱词都飞回了李老妹半张着的“八音盒子”。李老妹领头起身,拍拍屁股朝老倌儿老奶喊,莫发愣了,娃娃该放学了。




有时李老妹就给大伙诓手机上看到的段子,有一条专说老人带孙儿的感言很火:

是奶奶吧,没人待见;

是主人吧,说了不算;

是客人吧,啥活都干;

是保姆吧,毛钱不赚;

是厨师吧,老吃剩饭;

是采购吧,自己掏钱;

是志愿者吧,没人点赞。

李老妹不光说,还配上调子动作,有模有样地唱了出来,那幽默的唱腔、滑稽的表情和调侃的唱词让阿爷阿奶们笑岔了气。

人人都说像李老妹这样开朗的性情,一定不会有哪样烦心事;像她这样劝慰人的本事,也一定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别人这样说时,李老妹总飞着大牙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有时干脆说,我给你们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吧。

李老妹当然也和所有凡人一样,有烦心事,还有真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可她无处说也不想说。

中午接到孙囡,她扛着刚买的拖把,拽着孙囡急急往家赶。家离学校有四、五站的距离,吃完饭还要抓紧时间睡一觉,每天中午都得跟时间赛跑。

李老妹闷着头拽着孙囡急赶路,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话多孙囡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料脚下一绊撞到了一个人,对方喊了声“我妈”,伸手扶住她。这才定睛一瞧,发现居然是自己那不成器的老儿子。李老妹三个娃,两个儿子一个囡,大儿子本份,二姑娘能干,偏生眼前这个从小没吃过苦的小儿子,不学无术又好吃懒做,李老妹的烦心事就是因为他,难以解决的问题,也是因为他。

自上回吵吵后,李老妹至少有几个月没跟他照过面了,想想心头就冒火,便没好气冲他嚷:还活倒噶?

小老儿子长相墩实,重下巴拖齐脖颈,后脖窝胖得打了俩皱褶子。他的眼睛时常都是异常疲惫的样子,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打“王者荣耀”打的。小老儿子一听,不满地拉长了嘴巴:妈你别咒我死啊!

虽然不满,仍压下火气讨好地笑着。李老妹晓得没事他不会找来,如果可以,他可能情愿一辈子都别见到她,那样也不会有人时时骂他管他了。

李老妹一看到儿子如此不成器,便控制不住窝火,没好气问这回你又曹(计谋)啥子事?

我妈,看你说哪样!什么叫我又曹哪样!小老儿子不满地翻了翻白眼。

好啦好啦,我没功夫和你磨洋工,有事说事。

小老儿子说妈快递工作我辞了,苦不住……能不能和我姐夫说说,让我上他那干去……

李老妹没等他说完,埋头拽起孙囡就要走。小老儿子不让,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死乞百赖一口一个“我妈”。

怕苦怕累、拈轻怕重,你说我李老妹咋会生下你这种娃子!这事从前就给你亮过底牌,你姐姐姐夫好不容易才熬出个头,我不能让你去搅了他们的事业,更不能让人戳我们的脊梁骨!

我过去好好干,咋个可能搅了他们的事业?我呆的是自家公司,犯得上哪个来戳脊梁骨?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晓得你?帮你四舅守建材偷运钢筋出去卖,开个小卖店倒抵给债主还赌债……我李老妹啊……李老妹急气交加直跺脚。

我妈,瞧你,别恼火,千万别恼火。小老儿子后退两步想溜,格登了一下,又大海海伸出手:我妈,给包烟钱。

这回李老妹没吭气,她咬紧下嘴皮,顺手理起拖把就往小老儿子脚杆抡去。

小老儿子边躲边叫唤,惹得路人引颈张望。李老妹勿自发了会儿愣怔,孙囡拉拉外婆衣袖,说外婆我们回家吧,我饿。

李老妹回过神来,回顾张望,哪里还有小老儿子的影子。

李老妹幽幽叹了口气,重又扛上拖把拽紧孙囡的手,一胯一胯往家紧赶。

那晚李老妹做菜忘了放盐,女儿女婿听孙囡诓了遇到老舅的事,都心下有数。一家人悄悄端着碗溜进厨房放了几回盐,李老妹没发现,她嚼着一片冬笋,至少嚼了360下。

晚上李小艾见李老妹灯还亮着,轻轻溜下床,来到母亲房里。李老妹穿戴整齐,丝毫没有要睡的模样。她筒着手坐在床尾,神情落寞。

我妈,干脆让老弟来公司干好了。你也别想多了。

哪是我想多了!你弟啥子德性你晓不得?我儿子啥子样子我晓不得?再说,他会干哪样?

要不,我出钱让他学个驾照,让他帮他姐夫开车。

李老妹听到这句,立扫落寞的神情。她惊讶地瞪着李小艾,翘着大飞牙教训女儿:么么李小艾,我说你噶是头着门夹坏了?前年你不是给过钱让那小黄包去学车来着,结果呢?他学到黄家楼去了,把钱造耗完么灰溜溜滚回来了。你说他能成啥子事!就是这回真学回驾照,那小黄包开的车你们敢坐?我可不敢坐!

李小艾被母亲的头头是道压得哑口无言,晓得母亲决定的事坚如磐石,只得作罢。

隔天小老弟在李小艾销售门市堵住了她,装猫变狗可怜兮兮。这回倒没提到公司干的要求,只说自己暂时没找到合适工作,没钱交房租,也没钱吃饭。李小艾心里恨铁不成钢,又不忍血脉相连的老弟忍饥受冻,无奈之下咬牙塞给他五千块钱,让他赶紧找个工作,别再游手好闲。若真找不到,就回老家去好好呆着,就是帮老父亲田间地头的搭把手也好啊!

拿到了钱小老弟喜得笑成了烂柿花,可劲地诺诺称是。李小艾又不放心地追了一句:记住了,给你钱的事千万莫要给李老妹晓得。

小老弟回说那当然。




日子就这样喜忧掺半地流淌着。

人间的烟火,无外乎就是吃吃喝喝,吵吵笑笑,脚揣实地犹如揣到心窝窝,体测着人情的温度和凉薄。

入秋后,李老妹一夜一夜都睡不踏实,城里的空气仍旧炎夏般燥热。李小艾想得挺周到,给老妈屋里装了冬暖夏凉的空调。李老妹可用不惯,吹不上两分钟就关了,她怕吹多了头疼。晚上畅窗睡觉,不但仍有蚊虫入侵,附近酒吧烧烤摊的噪音和喧闹,也让她不堪搅扰。躺在床上,仰望着高悬窗外的那轮明月,她想城里乡下的月亮都是同一轮,可风不是同一阵风。她开始想念乡野里那阵随着金黄麦浪吹过去,又打回旋吹过来的秋风。就像有着一头金发的大姑娘,一会儿将金发翻过来,一会儿又掀过去。还像一袭在跳华尔兹的大裙摆。李老妹还想念彻夜呻唤的秋虫、石头一样硕大朴实的大洋芋。

那晚她就梦到了大洋芋,还看到了收挖大洋芋的自己和老伴。地还是山脚底下偏坡那小墒,因地势偏僻、引水不易,最合适种洋芋。李老妹和老伴一年在这墒地里种两季洋芋,自家吃,也送亲戚邻里。梦里又是收获时节了,叶片硕大的墨绿色洋芋叶簇拥满整墒地。每探一脚都像虚虚地冒险,生怕有蛇和地鼠;每探一脚也是实实的甜蜜,那些个一窝窝憨头笨脑的洋芋,一揪一溜串,像是排着队等着她和老伴从地里抓挠出来。四周的田墒也因为打谷机开不进来,那些连片连亩金灿灿的谷穂,都被人工割倒,一抱抱抱到老式木掼斗里掼。一些穗粒在重力的抛掷下漫天飞舞着,弹跳到李老妹和老伴的头发里、衣服皱褶里,她和老伴大拇指和食指一捻,谷粒破壳而出,噙在舌尖,甜香绕嘴,实实在在的烟火味……李老妹和老伴收洋芋。梦里她和老伴揪住粗壮的洋芋藤,合力将成熟的洋芋从土里揪出来,根太深,洋芋太大,两人揪跌在地里,笑得那个欢实。一忽儿老伴又闷着头抽旱烟,“叭嗒叭嗒,叭嗒叭嗒”,他苦着脸央告李老妹回去,他说衣服炸线没人缝,生病没个端茶送水的,夜里睡不着也没人陪他谝几句白话……

早晨醒来,李老妹枕头湿了一半,鼻孔还无法自控地抽动。到了下晚,她接到大儿子打来的电话。大儿子是个实诚人,有话一是一、二是二,可那天通电话总让李老妹感觉怪怪的,又不得要领。大儿子说我妈,快秋收了。李老妹说是啊儿子,家里还好吧?大儿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我妈,你还是回来看看吧。田里的麦子黄了,地里的洋芋也得了。李老妹有点心头发紧,吃不准地又问儿子,家里真没事?大儿子说真没事,你回来不就晓得了。

大儿子模棱两可的话搅得李老妹心上心下,暗自埋怨那么个实诚的人,咋个也学会说话打马虎眼了!当下和女儿告了假,草草收拾了点东西就往老家奔。

班车到站已是晚上八点来钟,李老妹送着胯,甩着一双没膝的大长臂,紧赶慢赶回到家。大儿子一家正围桌吃饭,唯独没见自家老倌儿。李老妹忙问你爹呢?大儿子说我妈,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完了却不往下说,满面为难的模样。大儿媳是真贤慧,她喜滋滋迎上前,接过婆婆的包,将婆婆往饭桌前按,妈你先吃饭,完了我带你去找。

李老妹说好,呼噜呼噜,呼噜呼噜,一口气划完两大钵头大米饭。自家种的稻米就是香!两大钵头米饭垫底,李老妹长长舒了口气,才像刚刚回魂。她“吸呼”着被小米辣烧伤的嘴皮子,打着饱嗝对儿媳妇说,走,找你爹克(去)。

即便再借李老妹两个想象力,她也绝不会想到,自家老倌儿居然迷上了交谊舞!虽然这地方是花灯剧之乡,可平常内向的老倌儿是连打个歌也不去参加的。哪想得到他竟会出现在群众文化广场上?还搂着个花枝招展的大妈跳舞?

大儿媳拉着婆婆站在花台后面,轻言细语地和李老妹解释,不就跳个舞,婆婆长期不着家,老公公出来散散心也是挺正常的事,那大广场每晚多少阿爷阿奶在跳啊。可时日一长,他们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老公公迷交谊舞有些高烧过头了,每晚匆匆扒两口饭就往广场跑。有时饭没熟,他干脆不吃就走。最主要的是,老公公每次来只固定地和这一个舞伴跳,这就不能不注意了。

大儿媳指指眼前的大妈,撇了撇嘴。电视每晚准点播出连续剧《家庭保卫战》,大儿媳活学活用。

几月不见,李老妹发现自家老倌儿似乎年轻了不少,穿着打扮不似从前。这才发现他居然围了一条枣红色的围脖,粗毛线手织。他跳得很快乐,与舞伴有说有笑,没发现有人在偷窥他们。

看了一会儿,李老妹自觉无趣,默默转身,甩着长手臂一胯一胯往家走去。

李老妹在家呆了一个礼拜,没追问老倌儿跳交谊舞的事,她想等着老倌儿主动和她说。老倌儿压根就没想着要和她说,他和李老妹在拢时话少了,时间一到仍往广场跑。李老妹若问急赶上哪里?便简短地答“出去一趟”、“广场”、“凑凑热闹”、“打发下”,反正都对。

第七天,李老妹悄悄拟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晚饭后,当着全家的面,将协议交到老伴手里。老倌儿一看“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大惊失色,忙问老嬷嬷是咋个回事?

不问则已,这一问李老妹声泪俱下。在她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掉过泪。即便小时候,经常被喜欢恶作剧的同学捉弄欺负,扔她书包折她铅笔踩她桌椅撕她小红花,还不怀好意地乱给她起“罗圈腿”、“长臂猿”、“大暴牙”、“三寸钉”等侮辱性绰号,甚至揪她干黄的小辫给她吐口水也没让她哭泣过乞求过。自小,她就是一个被心气支撑着、在逆境中艰难长大的倔强姑娘。

可是现在,当他面对老伴和儿子儿媳焦急的神情时,她保管了一辈子的泪水还是泛滥了。她拉着老伴的手愧疚地说:人说老伴老伴,老来有个伴!可我却没尽到合格老伴的责任!如今我看你找到了适合自家的娱乐方式打发日子,我是从心根根上为你喜欢啊!我也想清楚了,人呀不能太自私,与其让我在城里天天只会牵个肠挂个肚,倒不如啊,让你身边有个知暖问寒的人来照顾……

老倌倌儿听李老妹说出这一番话,顿感戳破心事的五味杂陈。他又羞又气又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跺了半天脚,最后一把将“离婚协议”扔到灶火里烧了。他闷着头冲到屋里,出来时手上多了那条枣红色针织围巾。话也不多说,就往门外走。

爹你克哪里?大儿子拦住门。

老倌倌头也不回,话却是冲着李老妹说的:把围巾还她。明日就跟你妈进城,去你妹妹家。

李老妹赶紧迎上前,拿手背胡乱抹把眼睛,翘着大飞牙发表意见:莫还了,留个纪念吧。天冷了,你围着也挺好瞧,这花色我还不会织呢!

夜里大儿媳帮忙婆婆收拾公公要带走的衣物,瞅着屋里没人,悄声问,我妈,你不会真想跟我爹离婚吧?

你说我噶舍得?你妈我只读过小学,文化少,但晓得两个成语:一个叫欲擒故纵,还有一个叫兵不厌诈。李老妹笑得鱼尾纹呈放射状绽放在花白的鬓角,大儿媳心有灵犀地直点头,佩服地冲婆婆竖了一个大拇指。




自家老倌倌儿上来后,李老妹负担减轻了不少。

幼儿园就在小区附近,老倌儿路生,只管一天两趟接送小孙子就行。李老妹多出来的时间就变着花样研究美食,让一家子吃得开心顺心,安心工作和学习。她说话仍大大方方翘着大飞牙、走路仍一胯一胯甩着长手臂撵着风。她的口哨吹得更溜了,常引来过路的麻雀停在窗前啾啾个不停。

春节前后,公安机关送来一纸“拘留通知书”,李老妹一看小老儿子因抢夺案件被抓,嘶唤一声昏死过去。李老妹病倒了,平时那么乐观开朗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像被抽去了精气神,焉瘩瘩没了人气。李老妹病了一个多月,很多阿爷阿奶都找上门来看她。问她得了啥子病?要赶快好起来唱调子给他们听啊!

李老妹说没得病,只是被狗屁冲了一下,明天就好了!

大伙就捂着肚子笑,说老顽童你病得起不来了还要开玩笑。明天好起来!噶当真?

李老妹也笑,说,不开玩笑就吃亏了。就明天,老地方,你们等着噶!

李老妹食言了。她明天没有好起来,明天的明天也没有好起来。也说不上啥子大不了的病,就是浑身无力、不思饮食,身处“太虚梦境”的感觉。她就这样浑浑噩噩躺了一个多月,躺得形容枯槁失魂落魄。老伴和儿女都认定她是惊气过度丢了魂,熬个时间而已。已经强忍着悲痛悄悄为她商量后事了。

等到公安机关、检察院的程序都走完,法院最终给小老儿子判了三年有期徒刑,李老妹听到消息那一刻,突然回魂般突然从床上蹦了起来。李老妹完全好了,就像之前生病时那么突然。

她病好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让大儿媳从乡下给捎来一只肥壮的土鸡,一斤三七。她亲自下厨花了一天一夜,给自个儿炖了锅三七鸡,又花了三个小时功夫,独自啃完了这只鸡,将汤喝得滴汁不剩。吃饱喝足的李老妹满意地舒出一口气,她的元气一下子全给找补回来了。终身陪伴的婴儿肥重下巴回来了,肉肉的胳膊小腿回来了,浑圆的小肚腩回来了。颧骨上的两坨“高原红”也回来了。

李老妹换上最喜爱的那件西瓜红外套,吹着响亮的口哨,一胯一胯,赶去大青树底下会她的老朋友们。

大伙远远看到她来了,都团团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中间还夹三层。一个个争着向她问候,比追星族还狂热。

有人问:李老妹,你的魂找回来了?

是哦,阎王爷只是给我教个训,怪我管不好儿子。后来想起我还得给你们逗乐,没我你们把笑憋坏了咋整?责任重大呢!就又把我放回来啦!

众人都笑得冒出了泪珠子,有的抱起了肚子,有的直跺脚。就有人说,老妹,还是唱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吧,好久不听,耳朵都痒了。

喧天的欢呼、喧天的拍掌。

李老妹说好,我嗓子也痒,于是就开唱。

李老妹坐在大青树底下,抑扬顿挫地唱起了山歌调,唱着山歌调的李老妹,居然瞥见不认路的老倌倌儿站在人群里温和地看着她,苍老的眼里盛满了情意,那是刚订婚那会儿才有的眼神。李老妹的心温润了。她看到自己的另一个分身走到老倌儿身旁,和老倌倌说:老倌儿,等孙子孙囡大一些,不用再管的时候,我们老俩个还是回老家种地。

老倌儿说好。

李老妹又说,再养两圈鸡一圈鸭。

老倌儿又说好。

李老妹说,那时小老弟也该改造好了。

老倌儿说,那是。

如果他讨媳妇儿生了娃,我俩就给他带娃。

好。

咋个我说啥子你都说好呢?李老妹飞着大板牙嗔怪。

老倌儿一个劲傻笑,你说啥子都好。

这时台下一片欢呼鼓掌,李老妹看到自己的分身与台上那个合二为一,她听到自己唱道:……是非曲直何必分个清/你说公说公有理么/她说婆说婆有理/清官么也难断个家务事/自古道针过得克(去)么线过得克(去)/上下点(宽容点)么日子才能过得克(去)……

(作者:马碧静)